4月底,复旦大学毒杀案侦破之后,人们再次想起了已经有20年历史的朱令中毒案件,此案长期以来一直获得广泛的民间关注。虽然在1995年至1998年间警方已组织对此案做出详细的调查,但并没获得任何实质性证据。所有相关证据,都不能将嫌疑明确地指向一人而排除别的可能。因此,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司法机关不进行任何逮捕和起诉。但民间并不认可这个结果,一直通过网上和实际的抗议活动来表达自己希望查清此案的愿望。其中一些人,希望外国政府对中国施压或实质性地协助调查,在这一过程中,美国政府的请愿网站“We The People”进入了中国公众的视野。这一个网站虽然看上去很棒,方便民众向行政当局提出请愿,推动问题的解决。但就其效果来评价,其实只是个白宫解释自己政策的窗口而已。
2008年奥巴马赢得美国总统大选,这是美国近几十年来最具有草根特色的一次选举。奥巴马在竞选过程中,一直以更亲近普通民众的姿态进行宣传和活动。尤其是奥巴马的选举资金中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普通民众的小额捐款,这与美国传统选举政治中,主要由各地本党“桩脚”组织捐款活动、获取竞选资金有明显差异。因此有评论的人表示,这可能意味着草根力量第一次能够在总统大选中获得实质性的影响力。
在准备2012年总统大选的过程中,奥巴马仍然秉承亲近普通民众的姿态,设立了白宫请愿网站“We The People”。这三个词是美国宪法第一段的开头。该段全文如下:
毫无疑问,用这样一个名字是个非常好的决定。在请愿中,民众处于弱势,而掌权者处于强势地位。请愿本身就让民众感觉到自己的无力。而采用宪法开头作为网站名称,就让民众产生一种主人翁的感觉,而政府反倒显得更像是“公仆”了。这可以很好地缓和请愿民众的心态。
只要是美国公民,就可以在这一个网站上提出请愿,然后自行召集联属。网站会首先给出一个请愿的链接。在联属人数超过150人之前,这个请愿不会显示在“近期请愿”的页面上。民众只可以通过请愿起草者获得的那个链接来进行联属。超过150人后,这个请愿才会显示出来,方便吸引更加多的人进行联属。如果联属人数超过一定额度(开始时为五千人,后来提升为两万五千人,“死星请愿”后修改为十万人),则行政当局将慎重考虑并一定会进行正式答复。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110个请愿获得了行政当局的官方回复。其中有诸如整改华尔街金融制度、停止在武器试验中使用猴子、将农历新年设为法定假日等等请愿。还有今年年初,美国科幻迷开玩笑,请求白宫启动项目,建造美国电影《星球大战》中的死星。可以说这110个成功获得官方的请愿,包含了社会各方面的要求和想法。
但是我国有一部分民众并不理解这个请愿网站的设立目的与实际效果,试图通过该网站来促使美国政府对中国施压,从而重新再启动对朱令案的调查,尤其是希望美国调查朱令案,并将重要嫌疑人孙维驱逐出境。受此风潮影响,还有中国民众请愿要求美国政府说服中国政府停止在云南建设化工厂、停止在四川建立石油化学工业企业等等。
这并不偶然。实际上其他几个国家民众也有在该网站上请求美国干涉本国事务的案例。比如最近就有马拉西亚民众因选举黑幕,而要求美国政府支持对选举的调查。其中一个请愿已经获得超过22万联属。委内瑞拉民众也有类似的请愿。
白宫在第一次介绍“We The People”网站时这样说:“(这一个网站)为您提供了一种为我国面临的诸多重要问题而向奥巴马政府提出请愿的新途径。”
然而,仔细考察美国的民主体系,就会发现,这样一种直接的请愿,实在是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请愿本身之所以能存在,其实就是社会上下层交流不通畅时,下层向上层表达民意乃至施加压力的手段。
但在美国,社会中的政治议题都有大量的传统和网络媒体报导;执政当局和议员们都有各自的团队,专门关注社会中的重要议题。对这些议题的态度,影响着他们选举时的得票率。因此美国民主制下,一个政客对社会重要议题的态度,是根据选民态度而定的。而选民的态度则由大量的民意调查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因此,如果是社会上久已议论的议题,白宫显然早就有应对的态度。这种态度只会根据民意调查的结果而修正。而请愿,即便获得十万人的联属,也不能说明这个请愿所代表的观点在社会中受多数人支持。因此在社会广泛关注的问题中,很显然这样的请愿是毫无必要的。官方和私人的民意调查已经能显示出整个社会对此类问题的态度。政府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态度。请愿与否,都不可能改变政府的具体政策。比如合法化的请愿,虽然有大量的人联属,白宫还是直接拒绝了。如果注意该网站上对请愿做出的回应,就能够准确的看出原来白宫反对的,在请愿之后还是反对。原来赞成的,在请愿之后还是赞成。几乎看不到,本来白宫不打算做的事情,经过请愿之后白宫忽然打算开始做了。倒是能够正常的看到白宫在做的事情,经过请愿而顺水推舟一下。比如关于清理学生贷款的请愿,虽然白宫回复说会做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与请愿中请求的事情实际相差甚远。
110个请愿回复中,有大量的“咱们不可以置评”、“为什么咱们不可以置评”、“为什么我们要XXX/不能XXX”。很多人曾幻想着采用这种途径来说服行政当局突破已有政策,这是非常不现实的。以至于有人提出了“请认认真真地对待请愿”的请愿,并获得了三万七千多的联属。白宫不得不对此作出了回应。
因此,如果请愿都是这种类型,那么与其说这一个网站是用来“为您提供了一种为我国面临的诸多重要问题而向奥巴马政府提出请愿的新途径”,还不如说,这一个网站是用来让白宫详细解释自己对一些社会问题的观点的。
如果问题不是受到社会广泛关注,那么联属人数一般就很少,很难达到白宫指定的人数底线,也就不可能得到官方的回应。当然,人数底线的存在也还是为了过滤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底线设的高了,高于底线的请愿就都是毫无实际意义的社会重要议题。底线设的低了,就会有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多到让白宫无法一一回复。反过来讲,一个支持人数不多的请愿,也就是一个不受社会重视的问题,又为什么需要白宫来处理呢?白宫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了吗?
此外,民众请愿内容往往十分具体,比如说有人要求改革美元的硬币体系。这种问题,需要白宫和很多有关部门一起去推动,并不是举手之劳。如果联属人数不多,恐怕有关部门也没什么动力去推动了尤其是考虑到这种请愿中的看法恐怕都不是民众意见中的多数。如果联属人数很多,而问题任旧存在,那么一般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这个问题进入了利益集团斗争的僵局之中,比如金融监督管理体制改革。这不是请愿能推动的。更不要说很多问题完全是行政当局使不上力气的(比如合法化就是立法问题),白宫在此类问题里不可能起到最大的作用,请愿与否,更是没有区别。比方说此次要求美国调查朱令案并将孙维驱逐出境的请愿,这就要求白宫干涉司法。就算白宫愿意,美国司法机构也是不会理会的。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社会广泛关注的问题,请不请愿都一样;社会不关注而且确实重要的问题,也难以从一大堆杂乱的请愿中脱颖而出。而且这请愿也未必是代表了多数民众的意见。
有美国专栏作家认为虽然那种受广泛关注的请愿议题毫无价值,但白宫请愿网站还是有助于将社会的少数派观点表达出来,而保护少数派则是民主的重要价值。但是作者觉得,在当前的互联网时代中,如果一个不受社会关注而确实重要的议题存在,那么通过社交网站等“自媒体”来获得关注会比白宫请愿要有效得多。目前还没有观察到,该网站上有什么少数派请愿议题得以实现。
向外国政府施压,需要美国动用自己的外交甚至军事资源。这样的举措,实际就需要美国政府判定这样的施压一定要有一定的必要性。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或者,能从施压中获得明确的好处;或者,美国国内民众普遍要求施压。
因此,外国国民要求美国对本国政府施压,除非是美国当前正要对该国进行施压而顺手拿来做个借口,否则是没有一点可能性的。
比如之前斯里兰卡民众因为本国国内战争罪行的问题,请愿要求美国政府来干涉、施压。白宫给予的回应就是回顾美国政府以前对斯里兰卡问题的态度,然后表达一下对于问题最终解决的良好祝愿,说下会碰见斯里兰卡官员会讲讲这事情的。这种口头的东西,没有半点实际效果。
大概正是看清了该网站在解决现实问题时没有实质价值,很多中国网民用开玩笑的方式去讽刺那些正经请愿要求美国对中国施压的同胞们。比如有人请求美国政府决定甜/咸豆花才是正统口味,大学生请愿给宿舍安装空调,天津人请愿取缔北京煎饼果子,诸如此类。
We The People,说到底是一个白宫与民众互动的网站。与其说它能解决实际问题,不如说它只是个白宫向民众解释自己政策的渠道。当然,它也是白宫了解民众需求的一个渠道,但是美国媒体和社会调查机构非常发达,在这种条件下,这一个网站恐怕价值不大。考虑到这一个网站是奥巴马和的政绩之一,未来共和党上台后,这一个网站是否还能维持下去,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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